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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 健: 周恩来是何时下令查封林彪集团北京黑据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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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dmin [ 周六 4月 09, 2022 7:17 am ]
文章标题 :  蒋 健: 周恩来是何时下令查封林彪集团北京黑据点的?

        周恩来是何时下令查封林彪集团北京黑据点的?

                ·蒋 健·

  王媛媛在其《九一三事件中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吴忠》一文中提到:

  9月13日凌晨3时多,周恩来向吴德和吴忠正式下达五条命令,其中的第三条命令就是“立即查封林彪集团在北京的所有黑据点,并搜集罪证。”“凌晨4时左右,吴德和吴忠回到了卫戍区。”随后与卫戍区政委杨俊生一起“共同拟定了紧急战备状态的部署方案,决定:卫戍区机关和部队马上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员发动,全面准备,严密组织,就地待命,确保一声令下,迅即出动。”之后,“以卫戍区机关抽调的数十名干部为主组成的搜查分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包围、查封了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扣押全部人员,封存全部材料和物品。吴忠亲临现场指挥官兵细致检查,获取了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大量重要罪证。”而且,“到13日晨曦初露时,卫戍区部队按照周恩来的指示全部到达指定位置,北京已经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下。”〔1〕

  也就是说,按照王媛媛的描述,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在9月13日的早晨已经被查封并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下。

◇ 林立果的5个黑据点到底是何时被查封的?

  既然如此,那么在这之后的9月15日和16日,王兰义、王治松和高文勇等人怎么还可以多次自由出入林立果设在空军学院的秘密据点并发现和转移了《“571工程”纪要》呢?

  笔者认为,显然是王媛媛们搞错了林立果五个黑据点被查封的时间。

  理由如下:

  首先,无论是吴德的回忆〔2〕,还是吴忠的回忆〔3〕,都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其次,无论是吴德、吴忠,还是周恩来,当时都不可能知道林立果在北京的秘密据点所在,怎么可能派人立即去查封呢?

  第三,根据王维国的儿子王大璋的回忆,他和李伟信的弟弟李伟军,按照约定,在9月13日上午没接到李伟信的电话后,才于当日离开位于东交民巷(当时改名为“反帝路”)的空军招待所,即“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之一,坐火车回上海。〔4〕而这个“黑据点”离北京卫戍区司令部以及吴忠的家可以说近在咫尺,是最该查封也最好查封的一个据点,可结果呢?这就表明王媛媛所说的9月13日早晨“查封了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扣押全部人员”违背事实。

  第四,除了与两架外逃飞机直接相关的人以外,没有一个与林立果小舰队相关的人员是在“九一三事件”发生的当天就被扣押的;鲁珉是9月14日中午去向李德生自首的〔5〕;江腾蛟是9月14日下午被王辉球派人从家里叫到办公室后坦白的,但他的家人仍然具有人身自由,比如江腾蛟的夫人李燕平(萍)9月15日还能到北京火车站与前来“串词”的王维国亲信碰面,并以字条“周、于已自亡,李被他家接去,东西都卖光了,我们也没办法。”来传信〔6〕;小舰队其他人员都是在此之后的几天陆续被捕的,有的还是在他们安全抵达广州以后才被拿获的。实际上,所有的小舰队人员都不是在“5个黑据点”里被扣押的,仅此就可表明王媛媛的“以卫戍区机关抽调的数十名干部为主组成的搜查分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包围、查封了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扣押全部人员”这种写法带有很大的演义成分,完全背离历史真实。

  第五,吴德回忆:9月13日早晨,“我们派出卫戍区的部队封闭了北京的西郊机场、南苑机场、沙河机场、良乡机场、东郊机场共五个机场。……进入机场的部队在机场空军的配合下,完满地完成了任务”。假如周恩来当时真的下令卫戍区部队查封“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那么他一定会通知空军予以配合,就像他命令卫戍区部队进驻机场时会要求空军予以配合那样。不然,卫戍区部队与“黑据点”所在的各个空军单位的警卫部队发生误会和冲突怎么办?从王治松和高文勇这样的空军学院领导看到《“571工程”纪要》时的表现和态度来看,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卫戍区部队来查封他们单位内的林立果“黑据点”这回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吴法宪回忆提供的史实:9月17日“晚上,梁璞告诉我,林立果和周宇驰等人在空军各直属单位还有五个据点:一是西郊机场,二是空军学院,三是高级防校,四是东郊民巷空军招待所,五是干部休养所。他们在前三处专门修了房子,其中空军学院和高级防校的房子还修得特别好。我立即将林立果在空军修建据点的情况报告了周恩来,周恩来随后指示要北京卫戍区派人对这些据点进行检查和查封。”〔7〕吴法宪的回忆把时间、人物、地点和背景交代的很清楚,而且与王兰义的说法、邵一海的调查以及其它确凿的事实相吻合;此外,《周恩来年谱》上的相关记述,即“9月17日 先后约见杨德中和李德生、纪登奎、吴忠等。”〔8〕也可作为其侧证。

◇ 物证去哪儿了?

  退N步讲,比如,吴德、吴忠后来都忘了“九一三事件”发生的当天查封据点这码事;又比如,周恩来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没指示空军配合,而且让卫戍区部队化装或者秘密进入空军学院;还比如,周恩来当时只知道林立果在空军学院的黑据点,不知道东郊民巷等处的据点,所以只下令秘密查封了空军学院的黑据点……

  但是,没抓到人,总该查到些物吧?物证去哪儿了?

  毕竟,按照王媛媛的说法,周恩来给吴忠的命令中还有在黑据点中“搜集罪证”这一项,而且卫戍区部队奉命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黑据点“封存全部材料和物品。吴忠亲临现场指挥官兵细致检查,获取了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大量重要罪证。”

  既然如此,为什么9月15日晚上王兰义等人还能在黑据点现场发现《“571工程”纪要》等物品呢?吴忠的手下真的会如此粗疏大意吗?

  让我们看看吴忠本人的说法:周恩来要求迫降的飞机上的“片纸都不能丢掉”。〔9〕吴忠为了找全在迫降飞机现场发现的三个被撕碎的文件残片,除了要求部队在现场“像篦子一样找”之外,还让医生“解剖周宇驰、于新野尸体”,“切开胃,看看有没有吃下去的文件”。虽然最终“三个文件的残片没找全,但意思是明白的。”〔10〕

  看吴忠及其下属这个认真劲儿,如果他们真的第一时间到过空军学院的黑据点,怎么会遗漏后来被毛泽东视为所有罪证中“最重要、最有价值的”〔11〕《“571工程”纪要》呢?吴忠又怎么会把查获《“571工程”纪要》的功劳拱手让给坐镇空军的李德生呢?何况,吴忠本人还对李德生9月13日的某些行为颇有微词呢。〔12〕

  至于吴忠为什么没有在审问李伟信之后马上派人去搜查空军学院的黑据点,主要原因就在于他“没承想是一个政治问题材料”。〔13〕“他当时只是想审清楚李伟信为什么要叛逃的问题,根本想不到他们还有个滔天大阴谋。”〔14〕而且知情的三个人,即吴德、吴忠和杨俊生,当时还得忙于亲自整理从迫降飞机现场查获的录音带和碎纸片。

◇ 王媛媛的说法有依据吗?

  综上所述,无论是“以卫戍区机关抽调的数十名干部为主组成的搜查分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包围、查封了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扣押全部人员,封存全部材料和物品”,还是“吴忠亲自带人在林立果设在空军学院的秘密据点中,查获了‘571工程计划’的要点草稿”,都背离事实。

  那么,王媛媛的说法有依据吗?

  有!

  据笔者管见所及,王媛媛文章的全部内容均摘自曲爱国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出版的《吴忠少将》一书的第十八章——<风云“九一三”>。

  比如,王文中的如下内容就一字不差地来自《吴忠少将》的有关章节:“简短的讨论之后,周恩来归纳所开列的措施,正式下达了命令:

  一、卫戍区部队立即协同民兵,严密搜索外逃的直升飞机,要人、机并获,并将搜缴物品直接报送中央。
  二、卫戍区部队立即出动,严密封闭北京的所有机场,没有中央的命令,任何飞机不许起飞和降落。
  三、立即查封林彪集团在北京的所有黑据点,并搜集罪证。
  四、卫戍区立即向中南海、人民大会堂附近地区增派部队,协助中央警卫团,确保毛主席、党中央的安全。同时,加强新华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社、电报大楼等要害单位的警卫力量。
  五、首都所有驻军进入一级战备,由卫戍区统一部署指挥。”〔15〕

  《吴忠少将》一书的一个更早版本是同一家出版社于2000年4月出版的《百战将星——吴忠》,两书的文字内容完全一致,后一版的书中只是多了一些照片而已。

  此外,曲爱国本人曾经将《百战将星——吴忠》的第十八章——<风云“九一三”>摘发成一篇独立文章〔16〕,该文中也有上面所列的周恩来的五条命令〔17〕。

◇ 造假难免穿帮

  那么,曲书的这部分内容又来自哪里呢?曲爱国采访过吴忠本人吗?

  吴忠将军晚年生活并不顺遂,曾经受到长达8年的审查,并于1990年2月因车祸去世,所以他生前不可能接受1983年夏才穿上军装的曲爱国这样陌生的“小同志”的采访,否则,曲爱国的写作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谬误。

  难道该书的<风云“九一三”>一章,尤其是其中的周恩来的五条命令,是曲爱国凭空杜撰的吗?

  那倒不是。笔者认为,曲爱国参考了吴德口述、《当代中国史研究》1995年2期发表的《庐山会议和林彪事件》,以及吴忠部下李英、维赛发表在《百年潮》1998年5期上的《“吴忠有忠”——记“文革”中的首都卫戍司令吴忠将军》一文。

  吴德文中与周恩来9月13日凌晨指示相关的内容如下:

  “随后,周总理布置了几项应急措施:
  一、要监视和搜索外逃被迫降的直升机,要人、机并获,将情况直接报告中央,也就是直接报告毛主席、周总理。
  二、派卫戍区部队封闭控制北京郊区的几个机场,没有命令,任何飞机不准起飞,也不允许任何飞机降落。在没有接到允许飞机起飞的命令或通知时,发现有飞机起飞,要将其击落。
  三、卫戍区要加强对新华社、广播电台、人民日报社等警卫目标的警卫工作,对中南海、人民大会堂等附近地区也要增派部队,加强警卫。
  四、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并部署北京地区防空降的作战任务。”〔18〕

  对比吴文的四条和曲文的五条可以看出:曲文中的一、二、四、五条由整理吴文中的一、二、三、四条而来,核心内容未变,但曲文中的第三条则是他塞进去的私货。

  另外,吴文中“林立果他们在京有五个据点,……,吴忠对全部据点都查看了”〔19〕这部分内容并没有涉及具体的时间,但被曲爱国演义成在“九一三事件”发生的当天,“以卫戍区机关抽调的数十名干部为主组成的搜查分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包围、查封了林彪集团在北京的5个黑据点,扣押全部人员,封存全部材料和物品。吴忠亲临现场指挥官兵细致检查,获取了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大量重要罪证。”〔20〕

  而李英、维赛之文只是说“被捉获的林彪死党李伟信是直升飞机上重要的活口,吴忠连夜对李进行审讯,李供出‘五七一工程纪要’”。〔21〕压根就没有“吴忠亲自带人在林立果设在空军学院的秘密据点中,查获了‘571工程计划’的要点草稿”之类的内容。

  不过,造假难免穿帮。比如,曲文中的如下内容:

  “根据周恩来的指示,吴忠连夜审讯李伟信。”“吴忠听着李伟信的招供,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大惊失色。他终于明白,林彪反革命集团要谋害毛泽东,进行武装政变,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密谋已久,已经付诸行动,其爪牙、死党也遍布军队的要害部门。”稍后,“有件事情,引起了吴忠的注意。李伟信在供述林彪反革命集团阴谋发动武装政变的情况时,曾提到他们制定过武装政变的计划。但在清点机上缴获物品时,并没有发现武装政变的具体计划。吴忠忽然记起李伟信在招供时,曾经提到过一组数字——‘571’,会不会这组数字与其武装政变计划有关?吴忠连夜再次提审李伟信。李伟信招认,‘571’就是林彪反革命集团武装政变计划的代号,全称是‘571工程计划’。经吴忠追问,李伟信又供称:‘571工程计划’是林立果亲自确定的名称,‘571’是‘武装起义’的谐音。后来,吴忠亲自带人在林立果设在空军学院的秘密据点中,查获了‘571工程计划’的要点草稿。”〔22〕

  除了第一句是事实之外,其余的全是曲爱国的演义。

  实际上,即使完全不知道王兰义等人9月15日晚和16日晚在空军学院的秘密据点发现和转移《“571工程”纪要》的事实经过,单从曲爱国演义的文本来看,就可洞悉其破绽:因为曲先是说,9月13日晨,根据周恩来的命令,卫戍区部队查封了所有黑据点,而且“吴忠亲临现场指挥官兵细致检查,获取了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大量重要罪证”;接下来,曲又说,吴忠是在两次连夜提审李伟信之后,才搞清楚“571”的含义,再“后来”,“吴忠亲自带人”去空军学院的黑据点查获《“571工程”纪要》;所以不难看出,“吴忠亲临现场”与“吴忠亲自带人”两者中必有一假,至少有一假。

  东汉哲学家王充有言:“誉人不增其美,毁人不益其恶。”然而,美化传主是现今国内传记作者的通病。笔者认为,曲爱国在这里只不过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罢了。

注释:

〔1〕王媛媛:《九一三事件中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吴忠》,《文史精华》,2006年4期,12-14页
〔2〕吴德:《庐山会议和林彪事件》,《当代中国史研究》,1995年2期
〔3〕吴忠口述,陈楚三、李大震整理:《吴忠谈“九一三”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1期
〔4〕张聂尔,《风云“九一三”》,解放军出版社,1999年,298页
〔5〕《李德生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427-428页
〔6〕张聂尔,《风云“九一三”》,299页;于鹏飞,杜鹃:《“但悲不见九州同”——王维国遗稿读解》,《记忆》,94期,2013年2月28日
〔7〕《吴法宪回忆录》,香港北星出版社,2006年,873页
〔8〕力平、马芷荪主编,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 1949-1976》(下),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483页
〔9〕《吴忠谈“九一三”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1期,23页
〔10〕《吴忠谈“九一三”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1期,24页
〔11〕《李德生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429页
〔12〕《吴忠谈“九一三”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1期,24页
〔13〕《吴忠谈“九一三”事件》,《炎黄春秋》,2012年1期,24页
〔14〕吴德:《庐山会议和林彪事件》,《当代中国史研究》,1995年2期,55页
〔15〕曲爱国:《吴忠少将》,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5年,374-375页
〔16〕曲爱国:《九一三前夜的秘密召见》,协商论坛,2001年2期,10-12页
〔17〕曲爱国:《九一三前夜的秘密召见》,协商论坛,2001年2期,12页
〔18〕吴德:《庐山会议和林彪事件》,《当代中国史研究》,1995年2期,54页
〔19〕吴德:《庐山会议和林彪事件》,《当代中国史研究》,1995年2期,57页
〔20〕曲爱国:《百战将星——吴忠》,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0年,377-378页
〔21〕李英,维赛:《“吴忠有忠”——记“文革”中的首都卫戍司令吴忠将军》,《百年潮》,1998年5期,51页
〔22〕《百战将星——吴忠》,381-383页;王媛媛:《九一三事件中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吴忠》,《文史精华》,2006年4期,1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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