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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杨发勋: 我亲历的“九一三”直升机现场
帖子发表于 : 周一 3月 31, 2014 9: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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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历的“九一三”直升机现场


杨发勋


1971年9月13日清晨,燕山脚下的怀柔县,农民像往常一样陆续来到田间。忽然一架直升机降落在渤海所和景峪村之间,人们好奇地跑去看,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震惊世界的事件发生了。

当时,我是军代表、怀柔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这天早上6点多钟,我刚刚起床,县革委会值班室便传出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值班员说是本县沙峪公社阎副书记打来的电话,说一架飞机降落在渤海所村南和景峪村北处。他既没有说飞机的国别,又未说飞机型号。我和县里的几位领导紧急商议,认为不是国内飞机出了意外事故,便可能是外敌的侦察飞机入侵,不论哪种可能,都要认真对待。当即议定:一是由我和武装部朱部长迅速赶赴现场,查明情况,见机行事;二是迅速报告北京市委和卫戍区,并通知当地驻军。

6点半左右,我们乘坐北京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向渤海所村驰去。为了防止意外,我们还带了一个警卫人员,并备了一支冲锋枪。

县城距出事地点并不太远,不大功夫,我们便来到了渤海所村头。这时村边已聚集了很多人,我们车子刚停下,便看到了好几个民兵手持镰刀和砍刀,押着一个30来岁的男子过来。这人上穿白色长袖衬衣,下着蓝裤子,右腋下夹着裹着手枪的绿色军上衣。此人看上去身体很壮实,只是鼻子扁平的脸上露着仓惶和沮丧的神色。一看外表,就知道此人是空军的一名干部。

不等我们盘问,他便主动自我介绍,他叫李伟信,是上海空军部队的一名干部,并说这架坠落的飞机上共有五人,两个人在旁边玉米地自杀了。他们要叛国出逃,我们来不及细作审问,立即命令刚赶到的县公安局的同志将他看管好,便向现场奔去。

渤海所村南景峪村北有一条不大的小溪。此时一架标有军徽的3685号直升机,坐南朝北,横骑在河床上,直升机的四周十几米外,守护着手持农具的民兵们,这是因为防止“文革”打派仗,民兵们的武器已全部收入仓库。我和朱部长走近飞机,粗略地看了看。

前舱一名年轻的驾驶员伏身在驾驶坐位上,胸部被子弹射穿,鲜血染红了衣服和座椅。右边是另一名驾驶员的位置,椅子的靠背上也有穿过的弹洞,看样子在这之前机上曾有一场激烈的拼杀。

民兵告诉我们,飞机上下来的一个人到南边景峪村去了。我们没有调查直升机上的情况,就很快赶到生产大队部。我们到时他(飞机上下来的那个人)已经向沙河机场他的上级机关打过电话。这人个子不算高,中等身材,上身穿的皮衣,下身穿蓝裤子。我们问了问情况,他说他叫陈士印,是飞行大队副大队长,是奉命执行任务,并说飞机是要叛国出逃,还说了一些其他事情。民兵又告诉我们玉米地里发现了两具尸体,所以对他也未加细问,把他交给了民兵加以看管。我们很快赶到了发现尸体的玉米地里。

在飞机坠落处西北方向大约500米处,一块长得很茂盛即将成熟的玉米地里,躺着两身着空军服的男子,他们并排头东脚西地躺着,各人手边都有一支手枪,每人的太阳穴上都有射穿的洞,喷溅的血洒得满地都是。两个人中,一个较胖,且秃顶,年约40多岁;一个较瘦,年约30多岁。那个胖子右手腕出了一些血,用手帕裹着出血处,还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只黑凉鞋。从李伟信的交代和他们身上带着的证件看,那个胖的叫周宇驰,是空军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另一个叫于新野,是空军党委办公室的副处长。

通过现场察看和李伟信、陈士印的交代,我们初步印象,这是一场严重的叛国事件。

大约是8点钟左右,北京卫戍区的李刚副司令员来了,卫戍区驻当地部队的师团领导及负责勤务的小分队也随李副司令员来到现场。我们立即向李副司令汇报了情况,并带他察看了现场。根据李副司令的指示,由三方代表(县革委、县武装部和卫戍区当地驻军)组成现场指挥小组,具体负责现场工作的指挥和调度,我代表县革委会参加了指挥小组的领导工作。现场总指挥是李副司令。自他来到现场后,我们就在他的领导下井然有序地进行各项工作。小分队到后很快从民兵那里接过了现场的警卫,并封锁了该地区,无关人员一律不准进入。当我们正在察看现场时,空军一个连长带领20多人全副武装乘一辆大卡车来到此地,说奉他们首长命令来处理直升机事,机警的李副司令当即决定不准他们接近飞机。李副司令问那位连长知道卫戍区有规定不经卫戍区批准部队行动不能携带武器,他说不知道,为此就根据卫戍区的有关规定将他们带的全部武器收缴了,命令他们到当地卫戍区部队营房休息待命。一些其他人员也是受到了同样待遇不准进入。

小分队很快架通了与上面的电话,李副司令迅速把情况向上级作了汇报。根据上级的指示要尽快把两个活人李伟信和陈士印送走。那时林彪从山海关乘机逃跑,中央和上面有些机关是知道了这件事同林彪有密切关系,我们不知道,但李副司令略知一二,所以当时情况很复杂,应该往哪里送呢?李副司令经多次请示,特别自己进行了周密的考虑才决定还是先送到卫戍区。为了确保不出意外,决定由驻军张团长和县武装部朱部长各乘一辆车押送二人。车一路没停顺利地送到了指定地点,听候中央的命令。

在李副司令的指挥下,我们对直升机进行了彻底的清查,并一一进行登记和拍照。我是第一个登上飞机的。在驾驶室里,搜出了一幅“北京——乌兰巴托——苏联伊尔库茨克”的航行图,在周宇驰的座位上还发现了一张苏联伊尔库茨克机场导航资料和图表数据。不用说,飞机是准备飞往苏联的。在飞机的后舱里,有几个军用背囊里面装满了中央和军队的各种绝密文件,还有小型录音机和一大笔美元。此外,在舱里还有一只木箱,装有一支冲锋枪和数百发子弹,整个飞机除在前舱玻璃和舱壁上有几个枪眼外,其他都是完好的。看来,飞机能够平衡地完好地降落在此处,驾驶员是用了相当的心思了。

我们也检查了驾驶员。他叫陈修文,瘦高个,30多岁,没有穿飞行服,只是穿了一身普通的空军夏服,上衣兜只有一个空香烟盒,裤兜只有一条手帕,可以看出他的出勤是毫无准备的。

周宇驰和于新野他们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是各带两支手枪。

清查完后,很快就将陈修文的遗体和周于二人的尸体及文件物品送往北京。

中午,我们和战士们一起在现场休息,吃饭。大家一边吃,一边议论。说到周宇驰自杀后的那副狼狈相,有的战士突然对周宇驰穿一只鞋子发生了兴趣,有人建议,应该马上把另一只丢失的鞋子找回来。我和其他几名领导同志也觉得,作为现场的物证材料,能够找回来当然更好。于是,由一位亲眼见到他们行走路线的民兵连长带路,几名战士便去寻找那只丢失的凉鞋。周宇驰等人离开飞机也不过走了几百米,那只丢失的凉鞋很快便找到了。在找鞋的路上,大家还发现了许多被撕得粉碎的纸片,几个有心的战士凡是能找到的纸片,都一一地搜集回来。为了给上级有关部门提供比较全面的物证,我们把它细心地包好,全都送到了北京。

纸屑连同三具死尸及其他物证材料送回北京后,有关方面的专家对碎纸片进行了拼接复原。原来这是林彪亲笔书写的两份重要材料,……这些在田间地头凑巧拣回的碎纸片,后来成了林彪搞政变更为重要的物证材料之一。当然,我们知道的具体内容还是一个月后从中央文件上看到的。

从李伟信和陈士印的交代和后来了解的情况,事情经过是这样的。13日凌晨,周宇驰、于新野和李伟信在空军学院,周宇驰突然对于、李说,他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决定立即北飞。大约在凌晨3点钟,他们赶到北郊沙河机场,找到两名直升机驾驶员,也就是陈修文、陈士印。周宇驰因在那里学过直升机,所以能很快直接找到人。周宇驰命令他们快加满油,准备起飞。因直升机前后舱是隔开的,前后不通,前面只能坐三个人,所以周宇驰说他坐前舱,要于新野和李伟信坐后舱。飞机起飞后李伟信心里直打鼓,声音颤抖地问于新野:“我们今天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于新野说:“不成功便成仁!”

飞机没飞多远,由于歼击机的迫降,加之驾驶员陈修文已察觉他们的企图,从中作了手脚,飞机不是按着预想的方向飞,而开始下降,周宇驰最先发觉了飞机在降落,他厉声逼问:“为什么降落?”

陈修文没有理会,飞机仍在继续下降,眼看就要接近地面了。“听见了吗?不服从命令我就要开枪了!”周宇驰的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枪就响了,子弹射穿了陈修文的胸膛,飞机随即着陆。于新野慌慌张张从后舱钻出来,并懵懵懂懂,毫无目的地向前舱打了一枪,这一枪正好打中了周宇驰的右手腕,浑身溅满鲜血的周宇驰摇摇晃晃地走下飞机,气急败坏地责骂于新野:“你为什么乱开枪?把我的手腕打坏了!”骂完,周宇驰恶狠狠地说:“那个飞行员故意制造罗盘故障,实际离北京没多远,我把他打死了!”说完,他一手提着枪,让李伟信在前面开路,让于新野搀扶着他,向西北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周要求坐下来休息,他绝望地说:“看样子走不成了,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于新野和李伟信相互望了望,谁也没说话。他们知道遍野都是人,插翅也难逃了。不一会儿,周有气无力地和于、李商量:“咱们有两个死法,你们怕的话,我先把你们打死,我再自己死。如果你们不怕,都自己死。”李、于二人点头赞同第二种意见。于新野说:“还是自己死吧,你喊一二三,三人同时开枪好了。”于是三人站起来,面向西方,枪口同时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周宇驰喊一二三,三支手枪同时扣动了扳机,周于二人应声倒地,李伟信却朝天放了一枪,他看了一眼两具尸体,收起了枪,用上衣裹好,狼狈地走出玉米地,向民兵投降了。


原载《炎黄子孙》198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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