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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陈雷 黄建河: 林彪专机服务队长访谈
帖子发表于 : 周三 12月 25, 2013 9: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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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彪专机服务队长访谈


陈雷 黄建河


  前不久,笔者利用国庆节长假专程赴丹东约见了曾在林彪专机上工作多年的孙福荣大姐。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她见我们时,身后竟跟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伯,她说那人是她多年的老战友、老朋友,原任驻地某局副局长。寒暄中,笔者才意识到孙大姐让那人来,不是出于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尊重,而是怕自己在晚年终于开口说话,一旦讲出那些不准、不妥和不当的东西,好让自己最信任的人帮助把关和纠正。访谈,就是在这样一种谨慎、严肃、认真的气氛中开始的。
  笔者:当年,你在被选调到北京工作前是怎样一个经历?
  孙:1962年7月,我高中毕业,原打算报考中国医科大学,但父亲说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你还是去参军吧。于是,就在那年9月,我就近到驻地空二军医院当上了一名战士。很快,我被送去空军长春学习航空医学。1965年8月,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被选调到空军直属的航空兵独立34师(北京西郊机场)服务队服役。
  笔者:那是一支什么性质的部队?
  孙:刚去时,我并不知道。只觉得每天学习训练内容特别多,有航空医学、气象学、地形学等等。当然,学得最多的还是保密知识,在天津民航学习的是外语、礼仪知识和服务知识。后来,才清楚我所在部队的前身是华北空运大队,1952年5月,扩编为空军独立第三团,直属空军总部领导。1963年10月,该团再次扩编,叫空军独立第34师,下辖三个机场(师的代号为7196部队)。这支部队,常年担负接送外国元首、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央军委主要领导的任务,是国内唯一一支空军特殊部队。
  笔者:您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正式值机的吗?
  孙:怎么不记得。那是1965年10月,我正式结束机上实习,第一次独立值机,去西安接西北局书记刘澜涛。那以前,我曾跟随服务队老同志不止一次接送过周恩来总理、陈云、邓小平、康生、陆定一、朝鲜首相金日成、阿尔巴尼亚劳动党第一书记霍查、非洲赞比亚国总统卡翁达等。
  由于我的每一段机上工作任务完成得都很顺利,很快得到了首长和师领导的肯定。1966年3月,师党委决定让我、袁玲和于永珍随刘少奇、陈毅和他们的夫人出访三国。出发前,先是师党委把我们机组人员召集到一起宣布出访任务,指派副师长时念堂任机长,100团王进中团长任副驾驶,确定机型是苏式伊尔—18。接着,中办汪东兴又将机组人员招去人民大会堂北京厅开会,王光美、张茜和其他随行人员全部到会,汪东兴宣布了临时党支部组成人员,强调了外事纪律,出访重任。
  会后,大家立即展开紧张的准备工作。机组人员按国家外交部规定的出国每人支出经费的标准去王府井大街指定普兰德西服店订制衣服、鞋帽、领带和袜子,记得每人做了3套西装和1件大衣。随后,又去王府井大街34号特供站采购机上用品,去北京饭店定购机上用餐,去中国画报社和人民日报社采购机上读物等各类生活物资,服务队3人按规定分别对食品进行安全取样、留验。
  3月26日中午,代表团车队陆续抵达机场,他们在总理、朱德和邓小平的欢送下登上飞机,我们立即将刘少奇主席、陈毅副总理、王光美和张茜夫人迎进各自包厢,袁玲和于永珍也按照我们事先安排,将代表团其他成员安排就绪。
  我们先后到达了巴基斯坦、阿富汗和缅甸三国。每到一地,代表团成员被迎走后,接着是机组人员入住,我们离开机场之前,先检查维护飞机,确定没有隐患后,再将飞机交由所在国警戒。每次出席国宴,代表团领导都不忘叫上机组人员一起参加,遇上他们参观浏览也不忘我们。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宾馆待命。这次出访,由于王光美、张茜没有带生活随员,她俩需要更换的服饰等生活用品,都由我负责。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张茜在出访活动中,始终身穿一件中式上衣,下身穿着一件短裙,十分简朴。另外,她对机上服务人员也很客气,凡遇事总不忘道谢。
  笔者:听说大姐后来在林彪专机上任服务队长,那是怎么回事?
  孙:我们队隶属空34师司令部管理科,常年值守在西郊机场候机楼。随着老同志离队,我被提升为副队长。当时,全队下面有三个分队,党中央下令主席不坐飞机,但庐山会议毛主席乘坐了我们的专机。多年来,我们一直负责一、二、三组专机(也就是主席、总理和林彪专机)有任务即走,承担机上服务工作。其他国家大型的党和国家会议我们照样执行。
  笔者:能唠唠你与林彪和他家人交往这方面情况吗?
  孙:那时,我们师除了伊尔—18飞机,还有英制的“子爵号”。406号也曾是林彪的专机。我在担任林彪专机固定服务员前,曾接待过林彪和叶群。自那以后,接触林彪和他家人的次数自然就多了。林彪每次乘机多半都有叶群陪同,从师领导的交待中,我才得知叶是林办主任,夫人陪同是工作需要。林彪话少,只要坐进包厢,不是批阅文件,就是靠在弦窗凝思眺望,时常一看就是个把小时。林彪在机舱里很少食用机上备份的各种小吃。他与我有过的几次闲聊,也只是简单地询问一下我的经历。唯有一次他告诉我自己脊椎上还残留着弹片,所以,他说自己一直怕风、怕冷、怕受阳光刺激就可以解释了。叶群比较开朗,爱说话,口音是纯正的北京腔。她爱吃机上备好的各种小吃,每次选用,从不让林彪。一次,我给她送茶水,她问我多大了,并告诉我她女儿林豆豆比我大1岁,儿子林立果比我小1岁,让我以后不要叫她“主任”,改叫“阿姨”,管豆豆叫大姐,管立果叫弟弟。相互熟悉后,我经常搭乘师里的飞机,替林彪一家去各地采购新鲜水果、蔬菜和各种衣物。林彪爱吃豆子,我还专门给他采购过刚采摘的黄豆。每次弄回的东西,多由我从北京西郊送到毛家湾(林彪驻地)。
  林彪乘机出行,大都带着女儿和儿子,豆豆每次乘机都十分自觉地坐进秘书工作舱,很少进父母包厢。她长得比较瘦弱,性格内向,尽管话少,但也总是主动与我聊天,特别有大姐样。由于我俩都是女孩子,比较谈得来。我很少与同机的林立果搭腔,只是暗自羡慕他个子高高大大,五官端正,话少老成。林立果不仅与我话少,跟他姐姐也从不闲聊。那段时间,豆豆想学开车,就到我们服务队所在的候机楼门前练,练累了,就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呆够了再出去接着练。这中间,我时常尽自己的所能为她端茶倒水,鼓劲说笑。
  后来,我又认识了张宁。当时,听空军副参谋长胡萍说她是林立果对象,被组织从南京调来北京解放军301医院学习。由于张宁那时已经开始随林家出去活动,为了小姑娘乘机方便,我便在自己宿舍给她加了一张床,叫张宁每次出行前都提前到我宿舍住,免得飞机随时起飞现从单位往西郊机场跑。一来二去,我俩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一天,张宁对我说林立果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她很闹心,这时,我才理解了张宁的苦衷。
  笔者:“9.13”事件发生时,您在哪里?后来,您又怎样?
  孙:这是我最怕回答的问题,也是我从来没有向外界回答过的问题。9月12号,我在候机室值班,我爱人齐爱玉在师作战值班室值班。晚上11点刚过,空军吴法宪司令员突然来了,他在候机室刚坐下,没等我上前打招呼,便让人通知时念堂师长马上来。片刻,时师长便从机场自家骑自行车赶到候机室。他一进屋,吴司令起身便问:“256号三叉戟是谁派去山海关的?”师长答:“不知道”。这时,我预感气氛不对,马上悄悄地溜出房间,自己办公室不敢回,只好呆立在大厅里。
  我知道,256号三叉戟作为最新机型已改装为林副主席专机。我是7号上午带着服务员常桂珍,随机将林彪、叶群、林豆豆、大姐对象张青霖和张宁送去山海关机场的,后面还跟着一架安—24运输机,里面装的是首长“凯迪拉克”专用车、放映器材、饮用水等生活用品。完成任务后,我们随即返回北京。5天后,也就是12号晚8点多钟,256号三叉戟专机准备再次去山海关送林立果,我正准备登机,在场的空军司令部胡萍副参谋长将我叫住,说你把自己的皮箱取下来,明天再去。于是,我安排服务员魏秀玲随机出发了,但飞机没有返回。我一时弄不明白,放飞的专机,怎么搞不清是谁派的呢?很快,北京军区司令员李德生也来到候机室,空军司令部胡萍副参谋长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已记不清,几位首长在候机室一直在商量着什么事,我几次进去送水都没听明白。大约到了13日零点以后,他们一起走出候机室,直上三楼塔台。开登机梯的战士告诉我,首长都围着雷达屏幕在看什么,估计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他鼓动我也上去看看,并说首长都认识你,能让你看。我出于好奇,真的上去了。站在首长身后,我看到荧光屏上有一个小亮点在慢慢移动,走着走着,那个亮点突然消失了。这时,全屋人没有一个有言语,相互愣愣地对视,表情严峻,一时就像傻了一样。我被吓得不知所措,马上溜回一楼候机大厅。不一会,胡副参谋长下来,将叠好的一个纸条递给我,让我去空勤灶旁的“工字楼”(林立果据点),随便将纸条交给谁都行。我说天这么晚了,那里能有人吗?他说肯定有。漆黑的夜晚,吓得我一路小跑将纸条送到。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哪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只知道“工字楼”是林立果常去的地方。
  到了后半夜,我突然发现候机楼外面的飞机跑道上有摩托车急驶,一辆接着一辆,车头都开着大灯,雪亮如昼,轰然作响的马达声,极其刺耳。天亮后,从营区内部得到消息,整个机场已被陆军部队戒严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和候机楼内的人被禁闭在了原地,并被收走了全部利器,以至家里及办公楼的钥匙。当时,我还不知道我爱人也同样被禁闭在了他值班的岗位上。
  7天后,我们随同34师全体师以上干部,被有组织地拉到空军学院听传达文件。这时,才知道林彪、叶群和林立果在9月13号晚0点32分,在山海关机场乘坐256号三叉戟专机仓惶出逃,折戟沉沙温都尔汗。
  回来后,我被作为林彪身边的人,转移到西山北京军区招待所,一人独居一室,接受组织审查。专案组规定我们“遇人不准交谈,在院子里不准乱串,和家人不准联系”。第一次去大食堂吃饭时,我便看见了张宁、林彪秘书张云生、杨地、李春生、刘义纯。还有空4军814队的张莅勤、郁永珍和袁琳,据说,这3个人是林立果“小舰队”的成员。
  3个月后,我们60余人又被移送到西山脚下的亚非学生疗养院。这时,我又发现林彪的内勤人员也来了。同时听说,我爱人也被关在空军学院接受审查,那里动用的手段比较狠,也比较频。无休止的“交待”和“揭发”又持续了6个月,我反反复复写出的材料,堆起来足有尺把高,虽说我们没受到体罚,但精神压力是巨大的,特别是扔给母亲的女儿,叫我日思夜想。
  1972年7月,我们这帮人又被移至北京市大兴县部队的团河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大家被编成6个班(全部是穿军装的),开始同吃、同住、同劳动。在这里,我又看到了陈伯达的两个秘书(不穿军装),黄永胜的儿子黄向阳,还有几个熟人。第一次被允许探家时,我心里特别高兴!那时家里钥匙已被收走,我一回到师驻地,便直奔保卫科找钥匙。接待我的人说钥匙已找不到了,我不敢多问,扭头回到家,砸开门锁才进屋。这时,我看到家里所有的抽屉、箱子和柜子都被翻个底朝天,四处零乱,灰尘遍布。在收拾屋子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和一些国家领导人的合影照片、工作日记,都被作为“证据”搜走了。当时委屈再大,我还得按时归队。
  笔者:劳改的日子总得有个头,您是什么时候被“解放”的?
  孙:在团河我们呆了4年多。到了1975年,大家都觉得自己没有参与林彪的篡党夺权活动,而且当年大家都是被组织作为政治合格、业务过硬、作风优良的精英,选调到首长身边工作的,再呆下去实在冤枉,便纷纷鼓动林彪保健医蒋宝生,让他利用自己和周总理保健医卞大夫比较熟的关系,替大家转交申诉信。蒋答应了。林彪的几位秘书立即将大家的想法整理成文,蒋宝生很快将材料通过卞大夫递到了周总理手里。总理亲自作了批示,并将我们的信连同他的意见转给毛主席。很快,主席作了大约几十个字的批示,今天我只记得最后两句话:“适宜安置,各得其所”。就是根据这个批示,我们终于结束了先是接受审查,后是参加劳改的生活,分别回到各自原部队。
  笔者:那以后您再没受到什么影响吧?
  孙:怎么没有受到影响。还在我接受审查时,我家老齐于1973年就被开除党籍,作复员处理,回到老家辽宁省清源县。当时,组织并没审查出他与林彪和林立果有什么瓜葛,处分决定只是诬陷他“在党的第十次路线斗争中表现不积极”。对我,虽说没给处分,但也属“控制使用”那种人。当时,空34师要把我爱人调到航校,我没同意。自己本着“落叶归根”的想法,要求回娘家部队空二军,但没人给联系。迫于无奈,1976年8月的一天,我贸然跑到沈阳,找到沈阳军区空军后勤部长,他是我入伍时空二军的老首长,所以对我的“政治问题”看得比较淡,他立即与空二军陈军长联系,对方当即答应收留我。回到空二军,我被分配到空军医院,领导先是让我去临床,后又让我到药局,再又让我去财务室,折腾几个来回,总是定不下来。最后,领导权衡利弊,让我做了后勤工作。我深知自己工作安排如此艰难,真正原因还是我背负的那个政治阴影。果不出所料,时隔一年,1977年9月,我被组织做了处理,安置到丹东市第一医院做医疗行政工作,直至2000年退休。
  笔者:至今,您和林家人,以及同在林彪身边工作过的人还有联系吗?
  孙:开始没有,也不敢有。那是政治形势好转后,1981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林豆豆大姐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她说是通过张宁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的。10年音讯阻隔,我一时激动得语音颤抖,不知说什么好。大姐感觉到我很激动,她还是用自己那种惯有的绵声细语,向我讲述了个人10年来的经历,其中没有一句埋怨,更没有半句怨恨,有的只是淡定和乐观。听完大姐的讲述,我也向她讲述了自己10年的坎坷,但我少有她那种坦荡和大气。临了,大姐一再嘱咐我要注意身体,并邀请我一定去北京作客。
  打那以后,我们有了热线联系。我去北京看她时,大姐的为人更叫我深受触动。“9.13”事件后,大姐被送去郑州一家汽车厂工作,她始终带着自己小时的保姆王淑媛老人共同生活,直至后来返京,不离不弃。老人一再向我夸大姐对她孝敬,多次对我说“小时我伺候她,大时她伺候我,真比亲姑娘还亲”。
  2002年,我爱人去世。当时,我没告诉豆豆大姐。她在北京听说后,特意打来电话对我进行安慰,情真意切,叫我泪眼涟涟。张宁比我小得多,自然主动联系我也多,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后,她和熟人合伙在本溪搞房地产开发,生意做得还不错。她的婚姻在经历两次失败后,1989年夏,一天,张宁用电话告诉我,她又结识了一位美籍华人林先生,准备结婚,让我去一起热闹热闹。当时,我因家务缠身,无法前往,只好无奈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后来,她给我寄来许多照片。再后来,她又给我寄来喜得贵子的全家福。至今,只要我一想起与张宁在一起的日子,我就默默地希望林先生能善待我的小妹,直到永远。
  这些年,由于有豆豆大姐在,我们这些人时不时还聚一把。最隆重的一次是1998年聚会,她把我们从各地召集到北京,去“黄鹤大酒楼”热闹。大家劫后重逢,分外开心,举杯畅饮,情深意浓,那场景至今叫人难忘。


《党史纵横》201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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